夏日蝉记

前不久的一场雪，像是应约春天而来。冬天即将过去，满眼枯黄的土地，将会长出春天的颜色。四季的变换总是模糊不清，没有界线，如此周而往复，生生不息。前几日有幸读到王利明先生的《空鸣的蝉声不悦耳》，让我想到了儿时的夏日时光，还未传来的一声蝉鸣，已经带来了夏天的温度。

想起夏日时光，总是来的突然。晚春之时的芳菲群舞，还没来得及欣赏，花随风落，便化作了一场午后回梦。那时候的夏天，成熟的小麦有一股浓烈的味道，炙热的阳光晒得人出汗，把穗头芒刺黏在身上，弄的人痒痒的。我背着水壶，手里拿着芦苇杆做成的武器，穿梭在小麦田里，想象着自己成为了一名战士。前方是未知的战场，在阵阵蝉声中，我融入风中，跟着麦浪悄悄前进。再回忆时，只有些不辨真假的碎片。好像我只是在柳树下睡着了，傍晚的暖风吹过，树上的蝉声“知了、知了、知了”的不停，恍惚间二十载。

很奇怪，为何提到夏天会想起蝉？我明明从来没有捉住过一只蝉。无论是挖地面的蛹洞，还是抓树上的成虫，一只都没有。蝉只是组成夏天浓烈色彩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黑点，在这样一幅油画中，那个黑点甚至都不能算是蝉。与油画比起来，水墨画在一张白纸上画一个一笔成型的扁舟，在此之上再添一笔画出并不能完全描述出的人形，就能让人读出“独钓寒江雪”的美感。在油画中，存在的是塞满画框的颜色，不存在的是知了的鸣叫。在水墨画中，存在的是寥寥数笔的老者和扁舟，不存在的是隐没于空白中的山色。蝉的鸣叫一直回荡在耳边，“知了，知了，知了”的不停，只闻蝉声，不见蝉影。

我试过用面团去捉蝉。把面粉和成面团，不停的揉面团，揉了大半个下午，再用水不停的洗面团，他们说这样可以确保做出来的面筋有粘性。反复打井水，一来一去，弄的满身大汗，当快要完成的时候已经四点出头了。我拉长了面筋，绕在一根扫把改装的长棍上。夏天下午四点多的阳光正是热的时候，蝉也叫的最凶。我小心翼翼的接近没有被打扰过的树林，循着蝉声，便看到一只知了正鼓着蝉翼“知了，知了，知了”的不停。阳光透过树叶之间，映照在蝉翼上，闪着多彩的微光，我觉得我一定能抓住它。可是每当我靠近的时候，它就飞了，试了多次仍是如此。我明明做了充足准备，捕蝉的“家伙”也是最精良的，却为何捉不住蝉？后来我读到了佝偻者承蜩的故事才明白，做事应该把所有精力集中到事情本身上去。过于在意旁枝末节，用志分而散于神，又没有练习和内功，如何能达到“不反不侧，不以万物易蜩之翼”的境界？

秋雨过后，我总能从树底下捡到缓慢爬行的知了。那时的蝉都是相对较大的成虫，蝉翼也更加晶莹剔透。蝉翼是个很特别的东西，美丽但很脆弱。有很多的蝉蛹在退壳时受到一点点干扰都会导致蝉翼终生残废。即使是正常的成虫，蝉似乎也不爱飞行，只终日趴在树干上，贪婪的吸着树汁，“知了，知了，知了”的不停。这样一双剔透的蝉翼，没有任何实际作用，只是一副空架子。我向往已久的蝉翼，竟是一双根本不会飞的翅膀，真是一种讽刺。

当秋阳斜照，寒蝉凄切便化为了一曲悲歌，何不早些时候将这蝉鸣化作奋斗的呐喊？时光易逝，流水不停，蝉的生命以寒冷的冬天为起点，到华美的秋天为终点，中间本该热烈的夏花，回响的只有单调的蝉鸣。当它“迟了，迟了，迟了”不停时，可曾想过光阴虚度？这世间的大多数，都是如此漫无目的的游荡着。如水中浮萍，随波逐流，一阵风起，不知飘往何方。

这些年，应时而来的蝉鸣少了许多，再也没有“知了，知了，知了”的不停，淮安外围的庄稼地越来越少，取而代之的汽车飞驰而过的呼啸声。城里发展很快，变化很大，拔地而起的钢铁巨木已不适合这种昆虫生存。原本坑洼的泥路变成了整齐宽阔的马路，到处都是繁忙的景象，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，路边再也不会有行歌拾穗的老者。

马上清明要到了，我想起我该回老家看看。我的祖辈在这片土地上生活，土地赋予了他们坚强的品格，在这片土地上默默耕耘。在与时间的赛跑中，淮安这片土地不曾屈服。“鼓钟将将，淮水汤汤”，历史长河奔腾不息，有风平浪静，也有波涛汹涌，淮安依然古老而富饶，多难且益坚。岁月的齿轮没有停止转动，夏天还是那样炎热，蝉鸣也还是“知了，知了，知了”的不停，他们没有驻足听蝉，我也不再是追蝉的少年，依旧是这片土地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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